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

卷五

卷六

卷二(感觉四篇)

 

感觉元献()清平乐

 

金风细细, 叶叶梧桐坠. 绿酒初尝人易醉, 一枕小窗浓睡.      

紫薇朱槿花残. 斜阳却照栏干. 双燕欲归时节, 银屏昨夜微寒.

 

有一句话, 在诗的写作上很流行, 叫做诗穷而后工.  说的虽然是诗, 对于词好象也一样通用. 纵观古时的名词人, 不是郁郁不能得志, 怀才不遇, 就是常常遭受打击, 被东贬西贬, 生命年华也随之在贬谪流放里消磨, 黯黯终老. 耆卿, 东坡, 淮海, 山谷, 小山, 稼轩, 等等, 无一不如是. 不过, 事无绝对, 宋词名家中, 自然也有官场词苑, 两处皆春风得意的幸运人, 而其中的代表, 当推元献.

 

有时候觉得元献的命运实在好得出奇, 仿佛上天的宠爱, 俱集他身. 他七岁能属文, 景德二年(公元1005)十四岁时即以神童而擢秘书省正字, 赐进士出身, 极受真宗之赏, 累擢知制诰, 翰林学士. 至仁宗之世, 拜集贤殿大学士, 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兼枢密史, 官至尚书左丞, 参知政事. [宋史 . 晏殊传]称其及为相, 益务进贤才. 而仲淹与韩琦, 富弼皆进用. 至于台阁, 多一时之贤.

 

宋真宗, 仁宗二朝, 是国力相当强盛的花朝盛世, 而元献, 当然也是名副其实的太平宰相. 这在他的词作中, 也多有表现, 如喜迁莺的四海一家同乐, 千官心在玉炉香. 圣寿祝天长. 望仙门的太平无事贺君恩 , 贺君恩, 齐唱望仙门. 拂霓裳的见千门万户乐升平. 一声声, 齐唱太平年. 然而, 这升平之调, 却非珠玉词的主流.

 

元献的词风, 上承冯正中, 在花间词的基础上, 别出机杼, 另起清雅含蓄, 工细新巧之韵. 元献极善于体察自然的节候景物, 并承以天资华贵, 词作风格闲逸雅致, 飘然旷达. 虽尽写世家清贵, 但无一丝浓郁之颜色, 无一痕脂腻之俗气. 不言金玉锦绣惟悦其气象. 于抒情之中别具思致, 韵味悠长, 足为闲情之尊. 这一首清平乐, 便是元献风格的绝佳代表.

 

词写的是相思闺怨, 应该是很香艳的事情. 这一题材, 花间词人个个是高手, 又以飞卿最尊. 金荃握兰集中字字凝妆, 光艳照人. 如菩萨蛮的小山重叠金明灭, 鬓云欲度香腮雪.翠钗金作股, 钗上蝶双舞.更漏子画屏金鹧鸪.归国谣日映纱窗, 金鸭小屏山碧. 金碧相伴, 明媚绝伦. 而元献词里的颜色, 就疏淡清凉得多. 笔触精细工密, 文字的份量更是轻若飞絮, 淡如春烟,仿佛一丝微风吹过, 整首词就会随风轻扬, 飘摇于九天之外.

 

元献用字看来似不着力, 细品则精致莫名. 金风是细细的 ; 梧桐的叶子, 是一叶叶随金风悠舞曼落的 ; 薄愁难忘, 借酒消愁吧, 酒也是浅浅的碧色, 或许还带着清清凉凉的薄荷味道 ; 酒也不能多喝, 稍稍抿一点, 浅尝即止. 上半片中, 只有浓睡的浓字, 才能令人觉到些份量. 而在一片细细浅浅, 纤柔温和的字句中, 浓字也很显眼, 仿佛不合全词气氛. 并且, 初尝碧酒, 怎么就会浓睡了, 看似无理. 深想时, 才发现元献词心巧妙. 正是因为心中薄愁轻怨, 无可排解, 人才特别容易醉呀. 而这一浓睡, 用一枕小窗来衬托, 依旧气象清雅, 不涉凡俗.

 

下片继续这样淡雅轻灵的风格. 小巧清静的庭院中, 种植的紫薇, 朱槿, 花都开谢了. 在夕阳微暗的斜光里, 雕花的栏干投下长长的影子, 安静地铺在庭院的地上. 紫薇就是百日红, 开着淡红色小碎花. 朱槿又名扶桑, 花的颜色是大多粉紫红色, 既不会引起热烈如火的激情, 也不会带来娇媚缠绵的绮思.有的, 只是和词中描写之人一样略为清寒幽寂的心境. 而元献欲写的相思之情, 更是纤细得几乎感觉不出来, 仅仅在最后两句, 双燕欲归时节, 银屏昨夜微寒. 才能依稀读出其中淡到无以复加的因燕子而带来的想念, 从而更从床头银屏觉到些许凉意. 即便如此, 元献仍旧要回避使用可能加重份量, 或太直接明显的词语, 是以, 双燕当是欲归, 将去未飞 , 床头当是银屏, 雪光沁心 : 寒意不能深重, 微凉即止. 一切一切, 也都是为了渲染一种悠闲中的离别伤感, 轻淡里的相思烦恼. 而这, 也正是元献自己所推崇的了无脂粉气息的高华清贵, 雅致纤细.

 

元献词多看似平淡, 却意味深长, 填词之品到了这一境界, 已是仙家风致. 元献有此造诣, 自然无怪耆卿的针线闲拈伴伊坐, 和我, 免使少年光阴虚过不入其眼, 为他所轻讽薄嘲了.

 

 

感觉元献()踏莎行

 

小径红稀, 芳郊绿遍. 高台树色阴阴见. 春风不解禁杨花, 蒙蒙乱扑行人面.     

翠叶藏莺, 珠帘隔燕. 炉香静逐游丝转. 一场愁梦酒醒时, 斜阳却照深深院.

 

元献的词, 善于描写淡素美丽的景色, 而景中寓情,委婉细致,  已经到了不着痕迹的境界. 如浣溪纱湖上西风急暮蝉, 夜来清露湿红莲. 红蓼花香夹岩稠, 绿波春水向东流. 乍雨乍晴花自落, 闲愁闲闷日偏长. 采桑子的戏蝶游蜂, 深入千花粉艳中. 梧桐昨夜西风急, 淡月胧明, 好梦频惊. 何处高楼雁一声. 喜迁莺的曙河低, 斜月淡, 帘外早凉天. 玉楼清唱倚朱弦, 余韵入疏烟. 酒泉子的春色初来, 遍拆红芳千万树. 流莺粉蝶斗翻飞, 恋香枝.诉衷情的东风杨柳欲青青, 烟淡雨初晴. (歹带)人娇的玉树微凉, 渐觉银河影转. 林叶静, 疏红欲遍. 朱帘细雨, 尚迟留归燕. 渔家傲的夜雨染成天水碧, 朝阳借出胭脂色.蝶恋花的帘幕风轻双语燕, 午醉醒来, 柳絮飞撩乱.满眼游丝兼落絮, 红杏开时, 一霎清明雨等等. 句子本身, 描绘的都是宁静安祥的自然风光, 看似无我, 然而细细回味, 就能隐隐约约于不经意里, 瞥见词句深深处的婉妙人影, 隔着朦胧迷茫的如画美景, 烟袖雾带, 水佩风裳, 悠悠道出人生的短暂, 深情的流逝, 红颜的易老, 功名的如烟. 而这, 也正是萦绕元献心中,在这升平繁华中,  唯一令他感伤忧愁的烦恼.这种烦恼的份量, 自然是很轻的, 绝不可与日后南宋碧山玉田草窗所感受的家国之痛相比, 因此, 也就是通常所说的闲愁.

 

闲愁盈心, 于是不免流露出及时行乐的思想. 譬如须尽醉, 莫推辞, 人生多别离.  暮去朝来即老, 人生不饮何为. 须知一盏花前酒, 占得韶光, 莫话匆忙. 梦里浮生足断肠. 天若有情应老, 劝君看取名利场, 今古梦茫茫.春光一去如流电. 当歌对酒莫沉吟, 人生有限情无限 . 这样的内容, 在珠玉词中比比皆是, 绝非少数.

 

这首踏莎行, 可以说是写闲愁的绝唱. 于珠玉词中份量自重. 开篇时用一联对仗, 细腻地描绘了一幅暮春的风景 :落花飘零的日子, 已经逝去很久, 原先为嫣红柔粉所铺砌的小径, 现在亦是香雪如梦烟杳. 而原野上, 反而却一片青葱, 芳草连天. 四周一片寂静, 春天的太阳, 温暖地照耀着无尽碧野. 远方苍郁的树色里, 隐隐可以望见高楼的一角. 一直到这里, 还没有一点人迹出现在词中, 但是读词人却不禁会联想到 : 究竟会是谁, 居住在那寥远天涯处的楼台中呢 ?

 

接下去的两句, 终于显出了行人的踪影. 春风不解禁杨花, 蒙蒙乱扑行人面. 委婉的用笔, 正是元献所长词面上尽管在埋怨春风, 怪她不懂得管教杨花, 以致轻软纤薄的飞花, 满天飘舞, 沾腻在匆匆行人的面上发梢. 然而词意深处, 却仿佛有极细极细的一缕游丝, 带出元献的本意 : 身在旅途, 满怀别情, 本来已经够惹人愁绪的了, 偏偏这不解语的杨花还要捣蛋, 柔柔软软地拂过面庞, 似乎还能钻进心之深处, 惹起勉强封禁在那里的对伊人的刻骨相思. 而这刻骨相思, 才是元献句中所要表达的真正含义. 此二句,  无一字言愁, 无一字诉苦, 却借春风杨花, 以幽转曲折的手法, 隐隐约约指向那词中行人带着淡淡哀伤的思念, 这种萦回缠绵的技巧, 在元献用来, 已是炉火纯青.

 

及至下片, 领首的又是一副工整优美的对仗. 翠叶藏莺, 珠帘隔燕. 景色从寥远的原野上转到了幽深的庭院里. 绿荫浓浓, 莺语其中却不望金羽灿烂, 珠帘重重, 依稀可见燕影翩然掠过, 一切景色都是若有若无, 飘渺恍惚的. 读词人的视野, 在此时, 似乎也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轻纱. 炉香静逐游丝转, 承前两句而下,静中有动, 动亦非动, 悠杳轻灵, 楚楚临风. 这幽深的庭院, 莫不是和上片中树色阴阴的高台所对应的吗? 那么, 幽居在这寂寞深院里的女郎倩影, 是不是正是那天涯游子心中难以忘怀的永远呢 ? 元献虽然并未在词中明示, 但读词人于上下两片之间, 依然可见这轻淡得几乎透明, 然而却千真万确存在的丝丝联系.

 

于是, 一场愁梦酒醒时, 斜阳却照深深院, 心中的人儿远走天涯, 深园里的芳心, 既然不能化作轻扬的杨花, 随春风去追逐檀郎的行踪, 那么, 就只好独自去仙乡买醉了. 然而, 无论多么浓酣的酒意, 总也有醒的时候. 抬眼处, 残阳如梦, 斑驳的淡金色光芒被浓荫切割成无数黯淡的星辉,. 时间已经不早了, 那难以忘怀的身影, 此时怕也是更行更远更无踪了吧, 虑及此处, 本来幽深的庭院, 这时就更平添了一种凄凉的气氛. 难得的是,即便是萦绕不去, 无以忘怀的相思, 在元献词中写来, 也是纤纤的, 淡淡的. 清隽含蓄, 绝不一语道破. 而后人读时, 便感觉其中平添不尽朦胧之美.

 

虽然于前人词论中, 常言元献此词有所寄托. 张惠元以为亦有所兴[词选], 谭献肯定为刺词[谭评词辨], 黄蓼园更是大做文章, 于蓼园词话中大大发表了一番有关君子小人, 世情心绪的评论, 于今看来, 未免求深反浅. 读词人, 不过是芳香延绵的绿野花田的游客, 身在其中时,反复吟咏那流荡玲珑的音律节奏, 尽情欣赏那玉影珠辉的锦字丽句, 每一首词都会有其独一无二的曼妙风韵. 那么, 又何必再追究其他无关紧要的所谓深意呢?

 

 

感觉右丞  辛荑坞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红豆生南国, 春来发几枝." 其实很小的时候就读过右丞的诗了. 只不过, 那时喜欢的是太白的飘逸, 牧之的风流, 对于这样恬淡悠然的清雅之韵, 一直没有太深印象.

可是不知从几时开始, 越来越钟爱这样悠悠淡淡的颜色. 仿佛万一, 就好象晴空里轻柔疏远的云丝一样.

一直觉得右丞生平好象一个完美的传说. 他二十一岁中进士, 绝艳惊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