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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文三篇)
有客自远方来,揖而问曰:“侠者,武夫之事,干戈之技,何以名诸文会之所,形诸雅集之区,不亦唐突斯文,亵渎翰墨者乎? 噫!客知侠之形,未知侠之神也。夫睚眦恩怨,仗剑横刀;流血五步,伏尸二人者,匹夫之侠也。大者不过行尺寸之惠,拯二三之民。至于劫富无非劫人之富、济贫无非济己之贫者,则仁义之贼也,何以侠名!孰若溢乎心胸,形诸辞色,谱以诗词,传于百世乎?抒己志,动人心,移风俗,刺时务,此不以为侠,何可以为侠耶? 客肃然而曰:“为国为民,侠之大者。而诗词多关风月,每涉闺情,此亦侠客之道乎?”
嗟夫!客知其一,不知其二。《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国风之选,不斥郑卫;夫子之教,不讳空桑。发乎情,止乎礼,顺乎心,此侠客之率性也。安有能念国念民,而不能念桑梓妻儿之侠!能忍于其子,必能忍于其君,此文侯所以疏乐羊,管仲所以疏易牙者也。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侠客之道一也,能不尽言乎! 客恍而寤,兴而叹曰:“授我以鱼,不若授我以渔。仆已明矣:诗词所以动人己之心,此侠客之本也。仆虽驽钝,无生花之笔,有感事之心。侠者事大,请自此始。” 善哉!东海不捐细流,所以成其广;泰山不捐宵壤,所以成其大。客之慕义而来者,岂在乎区区一岛之荣,无非感侠客之大耳。诗词小技,侠义大端,能不朝夕念之? 岁在辛巳之尾,为此记于侠客岛,以永志焉。梦猫楼主人谨记。
谁是诗人? 李白不是,他从少年到白头,想的一直是出将入相,否则不会入永王幕府,也不会拍韩荆州之流的马屁了; 杜甫不是,他总把“工部员外郎”这个最多正科级的官衔挂在嘴边; 白居易倒可以算是诗人,但他写诗为的是“讽喻”,还是为了政治。 岳飞是将军,辛弃疾是能吏,韩愈是教授,苏轼欧阳修是政治家,黄巢是强盗,鱼玄机是女道士,高适岑参是官僚。。。。。。他们都能诗词,但都不是诗人,不写什么“纯粹的诗词”。 李贺是诗人,但如果他老爹不叫“晋肃”以致自己不能科举,他一定不做这个“纯粹诗人”,从他的“万户侯”“提携玉龙”之类大言就可看得清楚了;孟浩然和王维也是诗人,但他们一个因一句“不才明主弃”后悔了半辈子,一个一时搞了曲线救国而被挂去政协搞闲差,当诗人是没办法的事情。 这些不是诗人的人,却写出了千百首流传千古的诗词,而我们当中许多以诗人自居的朋友却相形见拙,不能望其项背,且不论如何学习,总不见多大长进,原因何在? 原因恰恰在于,我们只是在学这些不是诗人的前贤的诗词罢了。 寻章摘句,斤斤于流派章法,师承传授,汲汲乎联诗排韵,命题作文,殊不知自己奉为权威的前辈们并不是这样学、这样写的。李白何尝学过《李太白集》,辛弃疾又何尝背过《稼轩长短句》?他们不过把自己的感想身受、认知体会,用自己掌握的技巧——诗词,完美地表达给时人、后人,或者仅仅给自己罢了。诗词对他们而言,不过是一种交流,一种宣泄,一种寄托,一种表达或希望罢了。 他们如果擅长的不是诗词,而是别的什么,他们一定会用别的形式来表达,所以王羲之为文,李延年弄乐,阎立本丹青,李泌言神仙道术,对于他们来说,这些技巧就是他们的诗词,就是他们表达交流宣泄寄托的方式。 如果我们不从前人身上学到这种为诗为词的本由,却沉湎于词句章法之中,只能是技法圆熟而言之无物的诗匠乃至诗奴罢了。
许多朋友在入门一段时间后会突然发觉自己才思枯竭,无物可写。因为你总在想“今天我能写些什么内容的诗词”,自然越写越枯竭狭隘;而古人只是用一种叫诗词的形式来抒发自己仕途、生活中的所见所闻,所想所感,所忧虑所希望,所感慨所寄托,则何日无见闻?何日无感想?何日无希望?何日无忧思?喜怒哀乐,何日无之!或入诗词,或奠酒杯,或酬知己,或化丹青,写不写皆在于己,何愁无可写之事?
谁是诗人呢?如果你认为你是,那么你离诗词的真谛已经越来越远了。
如果说诗词是作者表达思想的语言,那么韵律就是诗词的语言。
有人会说:诗词是被大家看的,大多数人并不懂韵律,所以我不必管。殊不知和什么人交流,要用什么样的语言,和农民宜谈垄亩,和画家宜话丹青,不是对什么人都要用诗词去交流的,至于把诗词的推广使命化,把诗词看得太重,什么关教化,利风俗,为国为民,其实和把诗词玩具化,当作炫文弄巧的工具一样,是可笑可悲的。 也有人会说:古代的音韵已经不符合现代实际,必须改革。的确,现在除了少数方言外,多数地方已经不存在古四声等体系。然而千百年来,音韵不断在变化,唐宋元明,各不相同。宋人东冬江阳已不能分,创为词韵19部;元人已不能辨去入,遂有入声派三声之议。但宋人的词韵是用来填词的,写诗用的仍是唐韵;元人的曲韵是用来写曲的,诗词用的还是唐宋韵。今天的音韵又有很大变化,新韵所适合的诗歌形式也已经得到很大发展:新诗。至于旧体诗,还应该用旧韵律,语言是环境的一部分,必须符合环境的要求,格律诗词是古典的氛围,必须用适合的语言,而不能什么方便用什么,你方便了,别人可费劲了。机枪比大刀厉害,但拍《三国》,关云长必须使大刀,如果因为机枪更厉害而改了兵种,只能是《大话三国》之类了。当年路德把圣经的朗诵语言从古拉丁文改成德语,就导致了一个新教的诞生;同样,改变了诗词的语言,诗词就不是原来的诗词了,今韵的满江红,只能叫满江黑之类,成为另一种体裁。再说语言的问题很负责,并非什么好就用什么,而有许多因素的作用。世界语被认为是最完美的语言,却没有一个国家使用,同样,法国人不会因为多数国家用英语就改英语,英国人也不会因为法语更严密完善就弃英语操法文。
当然,一定要用新韵新律,用得惯,用得好,也不是不可以,不过应该注明用的是什么韵,什么律。因为旧韵律大体只有一套,新韵书可是层出不穷,不注明,大家不知怎么看:语言不通,总该配个翻译,或弄个快译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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